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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美」之間的慘烈對決── 三島由紀夫的《金閣寺》

  這麼多年後,進入中年,過了 三島由紀夫寫《金閣寺》的年紀,甚至過了三島由紀夫切腹自殺的年紀,我想我明白了:活下去,繼續對抗拉鋸,至少保留了一點「灑脫自在」的可能,不活下去, 那就徹底輸了,被無明永遠拘束住了。
 
  我的書架上竟有三本《金閣寺》的中譯本。1976年的大地版、1991年的大地新版,加上2001 年的志文版。看來看去,還是最老舊的大地版最順眼。
 
  不只因為十幾歲時第一次讀的《金閣寺》是大地舊版,還因為同樣的版面、同樣的字體還 承載過其他許多讓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書籍內容。《金閣寺》書後附有「大地出版社叢書目錄」,劉紹銘譯以撒.辛格的《傻子金寶》、朱西甯的短篇小說集《蛇》、 林懷民的《蟬》、何懷碩的《苦澀的美感》、余光中的《白玉苦瓜》、司馬中原的《霜天》,這些書名都立刻在我心底激起或濃或淡的回憶溫暖。
 
去 到金閣寺,他的感覺改變了  大地新版和志文版的封面用的都是金閣的照片。大地新版還特別將金閣屋頂上的金銅鳳凰剪影特寫強調出來。書裏,三島由紀夫是這 樣形容的:……屋頂上那長久歲月裏受風雨吹打的金銅鳳凰。這神秘的金色鳥,既不司晨,也不振翅,無疑地連自己是鳥都忘卻。但是以為牠不會飛是錯的。其他鳥 兒飛在空間,而這金鳳凰卻展着輝耀的雙翼,永遠地在時間之中飛行。時間打在牠的羽翼上。打着羽翼,流向後方。為了飛,鳳凰只要以不動的姿勢,怒目、高舉雙 翼、翻展尾羽,把堅硬的雙腳,緊緊地踏住便夠了。
 
  然而,這是主角溝口還未見到金閣之前,以心靈之眼想像看到的,時間之流中的金銅鳳凰, 而不是現實裏的。真正去到京都、去到金閣寺,他的感覺改變了:那不過是古老蒼黑的小建築物而已。頂上的鳳凰像烏鴉。說不上什麼美不美,甚至給人一種不調 和、不安定的感受。所謂美這東西,竟然這樣的不美嗎?我想。
 
  的確,不管如何努力取景,或許正是因為太努力取景了,照片裏的金銅鳳凰看起 來就像一隻僵木的烏鴉。
 
  還好,少年時我沒看過這樣的照片。大地舊版的封面是用毛筆勾勒寫意線條的金閣形象。閣頂小小一點筆觸,甚至沒有 試圖要去模擬鳳凰的外形。那是金閣又不是金閣,某種金閣的隱約曖昧代現,正符合三島由紀夫筆下纏擾、折磨溝口的那個金閣。
 
我 對金閣之美極為嫉妒
 
  1950年,京都鹿苑寺的金閣被一名年輕的僧侶放火燒燬了,被捕審訊時他回答:「我對金閣之美極為嫉妒,所以把它燒 了。」這是小說《金閣寺》的緣起。不過使得《金閣寺》成為感人名著的是,三島由紀夫將對於現實金閣的嫉妒轉寫成更幽微更細膩更不可捉摸的某種「美的困 擾」,嚴重口吃的溝口強烈知覺自身的缺陷,知覺他和「美」之間的隔絕,因為如此而對「美」產生了更加無可遏抑的渴求,「美」以拒絕他的姿態存在着,甚至因 為拒絕他而顯得更美、更難以迴避。
 
  溝口最早暗戀的美麗姑娘有為子,生命最終留下的影像是:我從來沒看過如許充滿拒絕的臉色……有為子的 臉……拒絕了世界。月光毫不留情地流瀉在她的額頭、眼睛、鼻梁和頰上,但不動的臉只被月光洗着。只要她稍微動動眼,或動動嘴,那麼被她拒絕的世界,就會以 此為信號,從那兒滾進來的吧!……那是使歷史在那兒中斷,向未來,向過去,都無任何一言的臉。那種不可思議的臉,我們有時會在剛被鋸倒的樹樁上看到。縱使 顏色新鮮而滋潤,但成長已中斷,沐浴的風與日光,突然被曝於本來不屬於自己的世界的橫斷面上,美麗的年輪描出來的不可思議的臉。只是為了拒絕,而被拋露在 這世界裏的臉……  徹底的、絕對的拒絕之美,要如何擁有?金閣之美,對溝口來說,不是來自現實的建築,而是作為這種「拒絕之美」的代表,構成了與溝口之 間的對決關係,一種纏捲廝磨沒有出路的關係。
 
  那美,以金閣作為實體代表,拉扯着溝口,甚至讓他無法墮落,無法放縱地進入一個殘缺的、庸 俗的、不美的世界裏。隨時背負着金閣之美,溝口的生命無法「正常」,倒過來,也就讓溝口將自我生命中種種的「不正常」、種種的敗壞挫折,都傾倒在那恆常魘 壓他的金閣上。正因為金閣是「美」,不是醜不是罪惡不是邪魔,所以無法被推開、無法被打敗,甚至無法被忽視。
 
金閣的破綻
 
   有一次,似乎只有一次,溝口幾乎找到超脫金閣之魅的方法。那是他學會如何吹起柏木送他的洞簫,被音樂包圍了。
 
音樂有如夢。同時,亦如與夢 相反的更高一層的覺醒……音樂具有把這兩種相反的東西而使之逆轉的力量。因而在自己吹奏的「御所車」的曲調裏,我時而容易地化身了。我的精神知道了化身於 音樂的樂趣……每次吹過洞簫,我就想:金閣為什麼不責罵、不打擾我的這種化身,而保持緘默呢?當我要化身於人生的幸福或快樂時,金閣曾經放過我一次嗎?迅 速地遮斷我的化身,這不是金閣的作風嗎?為什麼只有音樂,金閣允許我酩酊和忘我?
 
  少年的我將這段話畫上了粗黑的鉛筆線,那線條極不整 齊,應該是反映了當時心情的激動吧!究竟音樂之美和視覺之美,有什麼本質上的差異或是壁壘呢?那正是拉了六年小提琴之後拒絕了音樂的我真切困惑着的問題 啊!
  我不記得多大年紀時第幾次重讀《金閣寺》時摸索找到的答案,但答案本身不會念:音樂是時間的、短暫的、不會存留的,用三島由紀夫的 話說:「美之無益,美之通過體內而不留痕迹,它之絕對不能改變任何事物……」這是音樂,僅只存在於那單一瞬間的絕對「一次性」,隨時間之流飄浮隱沒,不像 金銅鳳凰頑強、固執地抵抗時間。
 
  應該就是在與音樂的對比中,溝口找到了金閣的破綻。金閣,包括站立在屋頂上的金銅鳳凰,其永恆性、其睥 睨時間的特性,事實上不過是裝模作樣。金閣不是真正不受時間影響的,在金閣高傲的姿態底下,藏着脆弱的「一次性」,毀滅的可能。將金閣的這種「一次性」暴 露挖掘出來,對決或許就可以終結了吧!
 
  這才是溝口決定燒燬金閣的真實動機,不只是「嫉妒」。「每一座寺,有一天必然燒燬。火既豐富又放 肆。只消等着,乘隙而來的火必然烽起,火與火相攜手,把該完成的完成了……火是自然而起,滅亡與否定是常態,被建造的伽藍必然被燒燬,佛教的原理與法則嚴密地支配著地面。」  「美」也不能假裝其永恆性,對照出其他事物的卑微短暫。用 火將「美」還原至原理與法則的領域裏,或許「美」的魔咒就可以解開了吧!
 
  溝口燒掉了現實的金閣。「勿受物拘,灑脫自在」。可是真正拘執 他的,不是、不只是現實的金閣,而是美的魅惑。美只是任意任性地依附在金閣上,為金閣所代表。出了金閣的「一次性」,難道就有辦法同時摧毀金閣所代表的 美?
 
  燒掉金閣,在小說中有其必要性與必然性。在那樣的心緒與思辨中,溝口不能不將金閣燒掉。不過燒掉金閣不會帶來真正的「灑脫自在」, 我們知道,溝口也知道。沒有了金閣,離開了金閣的「美」的魅惑,終究還是會依託到其他事物上,陰魂不散繼續出現的。
 
  換句話說,燒掉金閣 頂多只能帶來短暫的喘息,不會終結溝口與「美」之間充滿張力的對抗。小說的最後一段:搜尋了口袋,掏出小刀與包在手帕裏的安眠藥瓶。瞄準谷底,把它投擲出 去。在另一個口袋裏摸着了香菸。我抽了香菸。像做完工作而休息片刻的人所常想的,活下去吧,我想。
 
  年少時,我掩卷疑惑,不了解溝口放棄 自殺決定「活下去吧」的理由何在?活下去,不就遲早得再跟「美的無明」繼續對抗拉鋸下去嗎?這麼多年後,進入中年,過了三島由紀夫寫《金閣寺》的年紀,甚 至過了三島由紀夫切腹自殺的年紀,我想我明白了:活下去,繼續對抗拉鋸,至少保留了一點「灑脫自在」的可能,不活下去,那就徹底輸了,被無明永遠拘束住 了。
 
楊照 本名李明駿,現任《新新聞》周刊副社長兼總主筆。曾獲聯合報小說獎、賴和文學獎、吳濁流文學獎、吳三連文學獎、洪醒夫小說獎、吳 魯芹散文獎等。著有長篇小說、中短篇小說集、散文集、文學文化評論集等三十餘種。
 
文 楊照
 

標籤: 金閣寺三島由紀夫